刘宝民||黄土高原不老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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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土高原不老松


——追忆山西省造林模范王加友


刘  宝  民



引        子


吕梁山北,黄河之滨,坐落着一个形似山西省版图的县份——保德。春秋以降,这里先后获置林涛寨、定羌军、保德军、保德州等,民国元年改州为县。历史上,保德既是雄踞一方的边关重地,也是千山一碧的沈荫之地。宋《太平寰宇记》中就有保德一带“山林富饶”的记载。



然而,在无休止的战乱、军垦、农垦吞噬下,保德逐渐沦为童山秃岭、千疮百孔的不毛之地。到1949年时,全县成片林仅余不足千亩,森林覆盖率低至0.06%。保德也因生态灾难陷于深度贫困而难以自拔。


于是,两首充满心酸与无奈的民谣不胫而走:“河曲保德州,十年九不收。男人走口外,女人剜苦菜。”“山高露石头,黄河向西流。富贵无三代,清官也难留。”



国开新运,华夏重振。全国解放以后,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,得力于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巨额投入,得力于全县干部群众久久为功的艰苦努力,保德植树造林工作终于实现了历史性跨越。


迄今为止,全县林地保有量达到65580公顷,森林保有量达到15466公顷,森林覆盖率达到156%,森林蓄积量达到44.1万立方米。多少代人遥不可及的“林涛梦”,已然触手可及!



生态环境的根本性改善,为保德打造宜居宜业宜游城市、实现可持续发展,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“保德地区不适合人类居住”的断言,早已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。


问渠哪得清如许?为有源头活水来。今天,当我们在享受生态环境改善带来的巨大红利时,尤为怀念那些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开拓者们,而山西省林业劳动模范、保德县五楼沟林场原场长王加友,就是他们中杰出的一位。



踏平坎坷成大道


王加友,19172月出生,保德县天桥村人。天桥地处鬼斧神工的晋陕峡谷,因残存古老的人工疏浚痕迹,加之特产中药材禹粮石,故而大禹在此治水的故事广为流传。此外,这里还曾拥有保德古八景之一的“天桥雪浪”,以及饮誉天下的皇家贡品“石花鲤鱼”。



天桥,无疑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村庄。然而,在风雨如磐的旧社会,幼年的王加友经历了太多不幸。3岁时,父母因贫病交加相继去世,王加友是靠亲友接济才勉强活下来的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年仅8岁时,王加友就开始到有钱人家干活。由于年纪太小,干活中间难免出点差错,一旦被主人发现了,不是挨打就是挨骂。


十几岁时,王加友跟上大人到岢岚山开荒种地,背井离乡死受一年,也只能勉强解决个温饱问题。几年后,王加友又跟着亲戚到邻近的河曲县做小本买卖,风餐露宿之苦一言难尽。



“风在吼,马在叫,黄河在咆哮!”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爆发。几个月后,中日两军在忻口展开激战。由于敌我双方力量悬殊,年底前,山西省会太原沦陷。在之后的几年里,日军数次进犯保德,给保德人民带来极其深重的灾难。不甘屈服的保德人民奋起反抗。国难当头,同仇敌忾,王加友义无反顾回到村里投身抗日斗争。


1939年冬,天桥一带成立了牺盟会,王加友成为其中的积极分子,经常到各处张贴抗日标语,向群众宣传救亡图存的道理。不久,王加友又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民兵组织,经常起鸡叫睡半夜,站岗放哨查路条。期间,他还参加了以刘家畔为中心的河防斗争,有力地震慑了河对岸的国民党顽固军。



1941年冬,八路军120师独立2旅,由河曲迁来保德,司令部驻康家滩。王加友和村民经常前往运送给养,亲眼看到部队生活非常艰苦,顿顿饭离不开煮黑豆和荞麦,但部队官兵平等、军纪严整、士气旺盛。为了配合主力部队的反扫荡行动,王加友还多次组织乡亲坚壁清野,并积极寻机同进犯的日伪军展开游击战。


为了弥补武器弹药的不足,王加友与群众一起扫硝、熬硝、造炸药,然后利用敌占区买回的火柴、米丝等,制做成石头地雷。1944年收倒秋不久,日伪军再次到保德扫荡,结果遭到八路军和民兵的多次伏击,日伪军被打死打伤30多人。其中,天桥周围村子的民兵配合八路军,在义门一带毙伤日伪军4人。



“七九子弹推上膛,打跑日本鬼子再打老蒋”。抗战胜利不久,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爆发。为加快解放战争的进程,194710月,中共中央颁布了《中国土地法大纲》,赤贫出身的王加友成为土改运动的中坚力量。通过打土豪分田地,王加友和广大贫苦农民一道,实现了耕者有其田的梦想,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,出产的大批粮食源源不断运往前线,为加快解放战争胜利的进程做出了贡献。



期间,王加友因表现积极,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,后又相继担任刘家畔村公所村长、天桥村公所支书、暖泉乡乡长等职。任内,王加友坚持从实际出发,带领群众发展生产,使各地粮食产量稳步增加


不过,工作过程中,王加友也遇到很大的苦恼。由于从小没念过一天书,斗大的字不识一升,上级下达的文件和党报党刊,必须请人阅读和讲解,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的提高。为此,组织上专门安排王加友参加了3个月的扫盲识字班。在此基础上,王加友通过发奋努力的学习,终于摘掉了文盲的帽子,工作变得越发得心应手。



1958年起,在农村基层历练多年的王加友,调入县级机关工作,先后任职公安局劳改厂主任、建筑工程公司副经理、手工业管理局主任等。无论身处何种工作岗位,王加友坚持做到干一行、爱一行、专一行,年年获评先进工作者。


19643月,正在手工业系统蹲点工作的王加友,突然接到一项新的任命——五楼沟林场党支部书记兼场长。对于土生土长的保德人来讲,王加友自然掂量得出这副担子的份量。至于工作地点,从条件相对优越的县城,去往吃水都困难的地方,对任何人都是不小的考验。然而,向来无条件服从组织分配的王加友,二话不说,扛起行李直奔五楼沟而去。


令王加友没有想到的是,在新的履职地,他一干就是15年——直至离休。也正是从那时起,绿色被定义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底色,用心守护,历久弥新,化为永恒



咬定青山不放松


全国解放后,为彻底摘掉贫困县的帽子,保德县委县政府从治理水土流失入手,大力开展群众性植树造林活动。然而,由于行动分散形不成规模,且缺乏先进栽植技术指导,整体绿化效果乏善可陈。


用老百姓的话来讲:“年年栽树不见树,年年没树年年栽”。在总结经验教训的基础上,县委县政府于1960年决定成立国营林场,将专业化植树造林提上重要议事日程。国营林场初设行宫墕,后易建五楼沟。



五楼沟,位于保德县东北,距县城35公里。其时,林场总面积约17万亩,下属七个作业点,均分布在高海拔地区。其中最大的高地堎作业点,南北长12公里东西长7公里,最高海拔1400多米。


在认真调查研究和集思广益的基础上,王加友很快对林场当前和长远工作做到了心中有数。接下来,一方面按照上级部署,在沙保公路沿线组织开展植树造林活动,主要栽植传统的杨、柳、榆、槐树;另一方面提出在高地堎地区试种油松的大胆设想。油松,属松科针叶常绿乔木,喜光、深根、抗瘠薄、抗风、喜干冷气候,不仅具有很强的防风固沙功能,还具有广泛的工业民用使用价值。



王加友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,解放前,他到岢岚山上开荒种地时,常常望着那里遮天蔽日、四季常青的油松林思考:与之地土相连的保德,为甚就生长不出这样的油松林?接任后,王加友也曾就这一问题请教过专业技术人员,得到的解释是,保德与岢岚的情况无可比性,前者属于无覆盖高原干旱地区,为大面积油松种植的禁区。


林场内部也有人议论,王加友的想法是:“大门洞里种南瓜——难(南)上加难(南)”。怎么办?是知难而退还是知难而进?王加友可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!值得一提的是,地区林业站站长田建忠得知情况后,鼓励王加友大胆一试,并免费送来一批油松种子。



适逢春季来临,油松试种拉开帷幕。试种能否成功,首先取决于树坑设计是否合理。根据高地堎的特殊条件,王加友与试验小组人员,弃用传统的直播坑,改用又大又深的鱼鳞坑。令人尴尬不已的是,油松种子播下去没几天,就遭到石鸡等小动物的刨食。半个月后,幸存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,虽长势参差不齐、稀稀落落,但总算没有让大家彻底失望。


然而,二十天头上天降大雨,鱼鳞坑里的幼苗险遭全军覆没。随着天气的逐渐升温,寥寥无几的幼苗经不住太阳的炙烤,也纷纷耷拉下脑袋枯萎而死。“高地堎种油松,纯粹是骡子下驹——瞎折腾哩!’有人又在一旁敲边鼓了。



“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,要看到成绩,要看到光明,要提高我们的勇气。”从毛泽东的教导中,王加友汲取到新的更大的信心和勇气,决心带领试验小组重打锣鼓重唱戏。经过科学的总结分析和反复试验,一种适合高地堎山区使用的油松直播造林法诞生了。


——“磨盘式整地”。首先,按照设计的株行距确定播种点;然后,在以此为圆心、半径为9寸的范围内,翻刨8寸深的一个坑;最后,在以播种点为圆心,半径为6寸的范围内,整理出一个3寸高的土盘,土盘外缘略高、中心稍低。“磨盘式整地”,可同时兼顾幼苗的抗旱保墒和抵御大雨淤浸。



——“播种板播种”。油松种子播下后能否整齐出苗,与播种深度密切相关。过深幼芽无法破土而出,过浅种子无法获得发芽需要的水分,深浅不一则会导致出苗参差不齐。为确保统一达到08寸的最佳播种深度,试验组发明了固定规格的播种板。其制作方法非常简单:在一块边长四寸的正方形薄木板中央,垂直固定一直径15寸长08寸的小木棒。使用时,只需将播种板在土盘中心摁下,小木棒就会捅出大小一致的洞穴。然后,将松籽撒入洞穴内用湿土覆盖抹平即可。


——“戴帽打伞”。树种入土后,在种植穴上方放置一把杂草,并在其上拢一个2寸高的土堆。土堆主要起保墒作用,用以克服干旱对出苗率的威胁;杂草主要起缓冲作用,用以减轻土堆对幼苗出土时产生的压力。为防止石鸡等动物刨食树种,种植穴上方还放置一些圪针。此外,种植穴周边还种植有几株黑豆,因黑豆比油松出苗早生长快,到时能起到为油松幼苗遮阳的作用。树种播进去之后,13天左右幼苗即将破土而出,种植穴上方的杂草、土堆和圪针全部去除。



药对方,一口汤。油松直播造林法的大获成功,彻底破除了人们的思想禁区。尽管遭遇了1965年全年降水量仅为194.8毫米的严重干旱,高地堎、水池墕、郝家沟等作业点的油松种植数量和质量都达到预期效果。有资料表明,仅19641965两年,五楼沟林场营造油松林达2021亩,成活率超过80%。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!


五楼沟林场创造的奇迹,引来极大的轰动效应。中国科学院的专家、省地两级林业局领导和技术人员,纷纷前来进行考察。为此,新华社发表题为《一条绿化黄土高原的新途径》的报道,山西人民广播电台和《山西日报》等多家媒体,也都进行了大张旗鼓的宣传报道。


《科学实验》杂志还发文《黄土高原油松壮》,详解油松直播造林法的技术要领。油松直播造林法,在整个黄土高原地区获得大面积推广应用。五楼沟林场荣获“山西省植树造林先进单位”称号,王加友荣获“山西省植树造林模范”称号。



之后,士气大振的林场干部职工,又相继发明了油松容器育苗和旱地油松育苗等新技术,有力地支援了全县各地的植树造林活动。同时,大家在林木后期配套管护方面也做了大量有益的探索,并取得显著成果。王加友任内,五楼沟林场从未发生过火灾、虫灾等事故。


对人类的友爱付出,大自然从来不吝回报。渐渐地,人见人愁的高地堎山区,绿色在一点一点的增加、一片一片的蔓延。各种美丽的鸟儿成群结队飞到这里衔枝筑巢,狐狸、野兔等动物频频在树丛里出没撒欢,潺潺溪水也开始在山涧间蜿蜒流淌。


王维笔下的《山居秋暝》图,在高地堎局部地区悄然乍现: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



老干新枝共繁荣


“号令掀巨澜,上山下乡,年少何惧二月寒。广阔天地凌云志,气冲霄汉。征途路漫漫,一往无前,雏鹰羽丰初翱翔。扎根林场创大业,青春理想。”


19762月的一天,保德县城48名初高中毕业生,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,奔赴五楼沟林场插场锻炼。欢送仪式上,县委副书记张维庆发表讲话,并即兴填词一首——《浪淘沙·知青出发》。张维庆后曾担任山西省副省长、国家计生委主任等职。



作为接收单位的领导,王加友深感责任重大。早在一个月前,他就主持成立了插场知青领导小组,并亲自担任组长。同时,安排专人将场部后院的三孔窑洞全部腾空,内部墙壁粉刷一新。


插场初期,知青们很难适应艰苦的集体生活。王加友一方面向他们讲述五楼沟林场的创业史,鼓励大家增强克服困难的信心和勇气;另一方面安排厨师粗粮细作、增加花样,想方设法让大家吃好喝好。每晚熄灯前,王加友还会吆喝大家,务必将炉膛内的炭火熄灭,以防发生煤气中毒事故。劳动过程中,王加友反复强调男女有别、量力而行的原则,并经常到现场给大家作示范。



亲人般的关心与照顾,激发了插场知青的创业热情。当时,林场脚下,过朱家川河到丛岭沟路口处,有一块经洪水冲刷多年形成的河床,宽约三百米长约一千米,上面乱石嶙峋、寸草不生,人称石滩泊。知青们主动提出“向石滩泊要地”的口号!


然而,战斗打响没几天,有的人肩背被沉重的石块磨破皮,有的人双手被镐把拧出血泡,个别人开始流露出打退堂鼓的情绪。发现这一问题后,王加友专门来到劳动现场,提醒大家干体力活注意不能使蛮力,那样会给身体落下残疾,实在累了多休息一会儿没关系。



同时,王加友也说服大家,干什么事情都会遇到困难,人在年轻时吃点苦会受益终生。说罢,王加友挽起袖子和大家一起干了起来。在王加友的示范带动下,知青们重新鼓足勇气振作起来。


经过8个多月的紧张施工,石滩泊造地工程圆满完成。该工程共动用土石方约3千立方米,造地近50亩。第二年开春,这块平展展的处女地派上了大用场,部分被用来做育苗基地,部分种了蔬菜和粮食。林场所有干部职工,无不对这些城里娃刮目相看。



王加友年轻时受过没文化的制,所以,经常敦促教育知青们抓紧文化课的学习。在他的过问下,插场知青分了三个学习小组,坚持每天晚上开展学习活动。可以说,王加友的这一做法,在当时全国范围内也不多见。


有时候,王加友也会参加知青们的学习,并请大家帮助克服平时政治学习中遇到的“拦路虎”。场部凡有大的决策,王加友也会认真听取“秀才”们的意见和建议。


得益于王加友的远见卓识,文革结束后,国家恢复高考第一年,插场知青中就有陈江等三人考上大学。此外,在王加友的大力支持下,插场知青还成立了文艺宣传队,不仅大大活跃了林场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,还为周边村落群众带来欢声笑语。



对于劳动学习中表现突出的知青,王加友总是及时给予表扬和鼓励。知青刘小平,是当时保德县委刘忠文书记之子,小伙子身上毫无当官子弟的作派,脏活、苦活、累活带头干、抢着干。王加友经常在会议上予以表扬,并将其树立为全体知青学习的榜样。


担任炊事员的知青王荷花,在粮食供应品种单调的情况下,想方设法改善大家的伙食,赢得众人的赞誉。王加友几次夸奖:“荷花实在是个好女子,将来谁家娶上,可算是走了十八辈子运气咧”。



插场知青带队干部高际明,原是城关二校的一名教员,思想追求进步,工作积极主动,为五楼沟插场知青工作走在全县前列,做出重要贡献。高际明也因此得到王加友的赏识,并亲自担任他的入党介绍人。19784月,圆满完成带队任务的高际明,恋恋不舍地与王加友作别。


老场长慈父般地叮嘱他,今后不管从事什么工作,一定要牢记党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。分手时,王加友还答应高际明的请求,将一把平时使用的树剪相赠。一直以来,高际明始终牢记老场长的嘱托,先后在保德教育系统、忻州地区纪委、静乐县委、忻州市老龄委等领导岗位上,出色地履行了党和人民赋予的职责。



“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,许多场景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定格在我的脑海,久久挥之不去。老场长忠于革命忠于党的品质,帮助我进一步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、价值观、世界观,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。”20181月,高际明在“我的知青岁月”一文中,深情回忆了与王加友一起工作的难忘经历,表达了对王加友人格魅力的景仰之情。


该文章发表后,在当年插场知青中引发强烈共鸣。知青刘小平留言:“ 当年五楼沟国营林场林业工人所有正能量的典型标志就是‘王加友精神’!”知青王荷花留言:“王加友老场长,既是我们的领导,更像我们的父亲。虽然王场长早已离我们而去,但是那种实在、勤劳和朴实无华的形象永远刻在我们的心里。” 



春风化雨润无声


火车跑得快,全凭车头带。任内,王加友十分注重党支部战斗堡垒作用的发挥,十分注重党员先锋模范带头作用的发挥。同时,时时处处严格要求自己,十五年如一日,坚持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。由于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,王加友根本无暇顾及家里的事情,照顾孩子们的重担全部压在老伴肩上。



春季植树造林时间窗口有限,必须拿出争分夺秒的劲头才行。因此,每逢植树季节来临,王加友就和工人们一道,背负成捆成捆的树栽子,步行到十几里外的荒山荒坡去种植,而且一出子就是半月十天。期间,大家住的是山里放羊汉掏下的避雨洞,喝的是附近山沟里的泉水或河水,吃的是随身带来的干粮。


夏季,王加友经常冒着酷暑外出查看幼苗生长状况,遇到天降大雨来不及躲避,整个人都会被淋得湿漉漉的。冬天,王加友又会和工人们一起扛上扫把到林地去扫雪保墒,半路上经常滑倒被摔得鼻青脸肿。可以说,王加友任职场长期间,工人们身上流多少汗,他身上就流多少汗,工人们手上有多厚的老茧,他手上就有多厚的老茧。很多路人看到林场的人在野外干活,根本分不清哪位是场长哪位是普通工人。



一个篱笆三个桩,一个好汉三个帮。在与班子成员相处时,王加友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,虚心倾听大家的意见和建议,放手让同志们开展工作,从而营造出相互支持、相互理解、相互尊重、相互信任的工作氛围。


担任林场场长期间,王加友还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,每逢场部确定召开工作总结会,他都会提前到各作业点进行调研,为的是准确掌握第一手资料,确保开会讨论部署工作有的放矢。与王加友共过事的杨计全、高怀明、张丑孩、刘凤仪、徐良学、袁文清等人,都对老场长的优良作风钦佩不已。


在处理林场内部各种矛盾和问题时,王加友坚持做到对事不对人,好人好事予以表扬,不良风气坚决抵制。对表现突出的先进模范人物,王加友不仅在政治待遇方面实施倾斜,还从物质生活方面给予照顾。



1965年春,林场扩大种植规模,各作业点周围群众参与进来,林场内部也临时聘用了一批工作人员,16岁的王虎仁就是其中之一。在负责清点统计各村群众整好的树坑数量时,王虎仁严肃认真一丝不苟,每天起早贪黑从梁上数到沟下,从沟下数到梁上,从未出现过半点差错。


三年后,王虎仁被破格提拔为作业点负责人。1970年,县里给林场下达了两个招工指标,王加友不假思索将王虎仁列为其中之一,当听说指标中途被别的单位的人挤占后,他亲自出马向分管县领导反映情况,最终圆满解决了王虎仁的招工问题。



舒林,原名苏启龙,1920年出生,陕西府谷人。抗战爆发后,毕业于榆林职业中学的舒林,奔赴革命圣地延安。1938年加入中共,同年4月被派往新疆学习俄文,后担任中央军委俄文翻译。抗战胜利后奔赴东北,历任铁路部门翻译处长、抚顺301厂副厂长等职。


全国解放后,调任中共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。1957年受到冲击,下放山西省委党校工作。文革期间,又被遣送到保德接受“改造”,后辗转来到五楼沟林场。对于落难的舒林,王加友充满同情心,生活上尽量给予照顾,工作上安排其担任出纳。五楼沟林场,事实上成了舒林最好的避风港。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,舒林获得平反调回北京工作。



人心齐,泰山移。王加友担任场长的15年间,五楼沟林场共营造各种林木4.8万余亩,其中油松成片林逾8000亩。随着一座座荒山相继披上绿荫,局部地区的生态环境开始实现良性循环。随着大批林木的次第长成,五楼沟林场的木材蓄积量也在显著递增。


与此同时,五楼沟林场自身规模也不断扩大,作业点由7个增加到12个,职工人数由原来的9人增加到50多人。包括各作业点在内,共新增窑洞14眼、房屋5间,设备也有原来的简单工具增加到汽车1部,拖拉机、挖土机各1台。



壁立千仞,无欲则刚。参加工作几十年,无论身处何种工作岗位,王加友坚持做到淡泊名利、一身正气、两袖清风。跟他同时期参加革命的同志,有的职务高于他,有的工资级别高于他,但他从不攀比也从不抱怨。不仅如此,组织上考虑到王加友政绩突出,几次要给他晋级奖励,均被婉言谢绝。王加友办理离休手续前,上级部门特意批给他半方平价木材,但他坚决不要。


离休之后,王加友也从未就个人问题向组织提过任何要求,即使是患病住院,也从未用过老干部局的专车。平时,王加友对子女要求十分严格,经常教导他们要努力工作、克己奉公、争当先进。正是在王加友的言传身教下,几个孩子均表现出众,其中长子王尚行担任过保德县教委主任等职、次子王双喜担任过太原警备区司令员等职。


不用扬鞭自奋蹄




1979年冬天,王加友告别了朝夕相处的同事,离休回到故乡天桥村。在之后的岁月里,王加友依然时常牵挂着全县的植树造林工作,牵挂着林场一草一木的茁壮成长,牵挂着林场职工的安危冷暖。而林场的干部职工,也经常捎话或登门向老场长问好。1984年,地区林业局局长到高地堎一带调研,点名通知“林业通”王加友同行,一路之上,多次征询其在植树造林工作方面的意见和建议。


按说,王加友为革命辛苦了大半辈子,又患上严重的支气管炎,离休回家安享晚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。然而,王加友并不这么认为,他想的是如何为党和人民的事业继续发光发热。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,回村不久,王加友就担任了村党支部委员,积极为村里的各项工作岀谋划策。


不仅如此,他还乘国家颁布《森林法》(试行)的东风,轻车熟路、“重操旧行”,带头在村里开展绿化荒山的活动。有些人对此疑惑不解:“老王这人也真是犯苶咧,钱够花、觉够睡,寻那不识闲作甚咧!”



天桥村民至今记得,1980年一开春,每天太阳还未露脸,王加友就扛着树栽子、带上工具和干粮出发了,直到太阳落山方才收工回家。有一回,老伴去天桥电厂看望儿子,王加友图省事做下一大锅蒸馍,连着在山上吃了三天蒸馍就酸菜。老伴回来后免不了一顿叨嚜,王加友“呵呵”一笑:“咱是个受苦人出身,顿顿有蒸馍吃还赖咧?”


1982年,为加快晋西北地区生态环境治理进度,党和政府发出承包治理小流域的号召。看到村里很多人对此持怀疑观望态度,王加友主动站出来与生产队签下协议,承诺在5年内完成长家沟的全流域治理。长家沟位于天桥村东,流城面积500余亩,域内沟深坡陡、黄土裸露,说少连一棵树也没有,治理难度之大可想而知。难怪很多人背后议论,王加友此举纯粹是“有天没日头”。


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承包协议签订第二天,“树痴”王加友就步行30多里,到县苗圃买回200多株榆树苗。一场一个人征服一条沟的战斗正式打响!治理过程中,王加友好几次从陡坡上跌脱,好在反应及时有惊无险。考虑到购买树苗资金缺口较大,王加友干脆将家里的8分畦子地用来育苗。

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经过几年坚持不懈的艰苦努力,长家沟流域治理取得丰硕成果,230亩成片林和3千多株零星树,将昔日满目荒凉的长家沟装点得绿意盎然、生机勃勃。不仅流域内的水土流失得到有效遏制,树木成材后的预期收益也十分可观。此外,沾了大光的还有雷家峁村的人,过去他们一直饮用长家沟里的浑水,不经意间沟里的浑水变成了清流。



现实面前,传统观念土崩瓦解,承包治理小流域,成为天桥及周围各村村民的自觉行动。王加友则将之前取得的经验,毫无保留地与众人进行分享,并义务为大家提供各种技术指导。


三分种树七分管,十分成活才保险。由于个别村子里的羊倌缺乏法律意识,经常到刚栽植的林地里放牧,给承包户造成一定的经济损失。王加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,自告奋勇当起了义务护林员。


先是在林地周围悬挂“禁止放牧”的牌子,接着主动找到附近各村的羊倌,向他们宣传国家的《森林法》,严肃指出毁坏林木属于违法行为。很快,随意到林地放牧的现象销声匿迹。期间,王加友还经常深入到学校,向学生们讲解《森林法》,帮助他们牢固树立“爱护树木,人人有责”的观念。



王加友离而不休奉献余热的模范事迹,经山西电视台、《中国林业报》报道后,在全社会引起极大的反响。山西省委、省政府,先后两次授予王加友“优秀离休干部”荣誉称号。


天有不测风云。1990223日,农历正月十八,按照之前的约定,王加友一家人选择在这天大团圆,外地工作的孩子们正在返回途中。喜不自胜的王加友早早起床,把院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

然后,吃了一碗香喷喷的“山药粥”,就蹲到村口的大树旁朝远处眺望。中途,王加友因体力不支返回歇息。不料,刚进家门,支气管炎突然发作,一阵剧烈的咳嗽导致脑血管破裂。经多方紧急抢救无效,王加友于当日傍晚不幸去世。



黄河悲咽,青山垂首。王加友去世的消息传出,震惊了所有熟悉他的人。望着五楼沟林场高大挺拔郁郁葱葱的油松,望着天桥村沟梁峁堰上即将吐露新芽的成片林,望着王加友生前使用过的各种植树工具,望着陪伴了王加友30多年的那副老花镜,很多人浮想联翩潸然泪下泣不成声。


“一生爱树种树造福人民,终身廉洁奉公堪称楷模”。正月廿七,王加友追悼会在天桥隆重召开。山西省林业厅、忻州地区林业局、保德县四大班子以及忻州军分区、预备役师等单位敬献花圈,保德县党、政、军领导及各界人士一千余人参加了追悼会。


19974月,王加友纪念碑在高地堎山上落成。这也是保德县继张侯拉之后,为造林英雄树立的第二座纪念碑。揭幕仪式上,县委县政府号召全县干部群众,认真学习王加友精神,以更高的标准,更大的规模,更快的速度,坚决打赢保德生态环境翻身仗。



尾       声


英雄长相忆,精神永流传。新时期,保德县遵循“生态强县”的发展战略,统筹增绿增收互促双赢,协调生态生计全面发展,创新市场化造林机制,不断提速绿化保德的步伐。一座座山头纷纷披上绿色的盛装,一座座村庄争相褪去旧时的模样,一个个家庭乐享绿色银行带来的富足。与此同时,褐马鸡、金钱豹、野猪、红嘴鸦等16种国家重点保护动物栖身林区。


“河曲保德州,处处堆锦绣。守住金银山,子孙不发愁。”“山高绿油油,黄河向西流。百业皆兴旺,日子有奔头。”哼唱着改编后的新民谣,保德人的获得感和幸福感溢于言表。



新气象催生新活力,新目标激发新作为。“十三五”期间,连续三年摘取省级“造林绿化先进县”桂冠的保德,继续大手笔推进生态治理工作,拟从2017年起,用三年时间建成涵盖533村总面积约18万亩的大循环森林景观区。迄今为止,已完成投资3616万元,完成退耕还林2.1万亩,已建设景观通道405公里,景观通道两侧1.4万亩的耕地及荒坡也全部覆绿。


需要特别指出的是,随着生态环境的大幅改善,适宜高地堎山区栽植的树种越来越多,“新疆杨开路,混交林铺面,核桃、海红增色,大苗添彩”,让高地堎山区平添了几分妩媚与妖娆。



“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。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2020年起,一个集生态旅游、休闲观光为一体的大循环景观区,必将惊艳于莽莽苍苍的晋北高原之上!林涛古寨也必将因此焕发出更加绚丽迷人的风采!


届时,高高矗立的王加友纪念碑,注定会成为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景观之一。因为,这里是整个大循环景观区无可替代的发轫之地,这里也是整个黄土高原无覆盖区油松种植的发轫之地,这里更凝聚着一种超越时空永难磨灭的龙马精神!




备  注: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》,保政发(2002)72号文件——《关于进一步加强文物保护工作的通知》,明确将王加友和张侯拉的“造林英雄纪念碑”,列为第二批县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




鸣        谢


王加友亲属。

保德县林业局。

保德县档案局。

保德县五楼沟林场。

五楼沟林场原工作人员王虎仁、袁文清等。

天桥村党支部书记梁党存。

保德县委宣传部吴宇、县公安局杨宇龙等。

《黄河岸边不老松》作者周书泉。

《难忘的老场长——王加友》作者张秉林。

《我的知青岁月》作者高际明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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